故鄉(xiāng)的童年時常聽大人們講,,煙波浩渺的洪澤湖底下有水漫的泗州城,,天下第一塘——安豐塘水底有塌陷的安豐城。兩座繁華之城之所以遭大劫,,有多種民間傳說,基本上都是城民有劣跡而被上神懲戒所至,。不論善惡美丑,,還是春花秋月,都在我記憶中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,。然而做夢也未曾想到,,在我步入不惑之年時,我的家鄉(xiāng)——后郭家,,也將要慢慢沉入水底,,從地球上消失了。
位于淮河之北三十里外鳳臺縣丁集鎮(zhèn)西邊的后郭家是我的故鄉(xiāng),,北連關店鄉(xiāng),,西與顧橋鎮(zhèn)接壤,南同桂集鎮(zhèn)隔村相望,,東依丁集鎮(zhèn),。莊前的路與東接蒙鳳路西接阜鳳路的丁顧路相通,雖算不上四通八達,,可也出行方便,。全村東西長不到一里路,方圓連耕地約二三平方公里,。解放初期屬顧橋區(qū)陳廟鄉(xiāng),,人民公社時期劃歸關店公社,改革開放隸屬丁集鄉(xiāng)(今丁集鎮(zhèn)),。據(jù)傳說后郭家成莊立戶可能始于唐末五代時期,,是郭氏族人(大將郭子儀后裔)大批南遷途中而散落下的。從古至今,,世代農(nóng)耕,、人丁興旺、雞鳴犬吠、燕語繞梁,、圩溝環(huán)村,,池塘落前。人們長幼有序,,淳樸厚實,。可謂是安居樂業(yè),,衣食自足,。雖不是名村,地靈人杰,,物華天寶,,卻依然有著好多美麗的故事。聽長輩們講族里曾有位先人郭兆瑞特別勤勞,,晨鐘暮鼓,,春耕夏種,秋收冬藏,,一年四季,,不知疲倦。有年大冬天他起得特別早外出拾糞,,財神也被他的勤勞感動,,就故意讓他撿到幾錠金元寶。有錢發(fā)了家卻不去吃喝玩樂,,竟然買了幾十頭耕牛,,帶領族人稼穡耕耘。一次春播時地里十八犋牲口一條墑,,恰遇縣太爺路過,,望而心生敬重,下轎步行而過,。族人經(jīng)過一番勞作,,積攢的大錢竟堆成垛,站在十里開外的顧橋街上都能看到垛尖,。如今這些傳說仍是莊上人津津樂道的佳話,。
滄海桑田,時光變換,,莊西圩溝外邊不知何時有了條南北大道,,現(xiàn)在頂多算是條村路�,?墒沁@條路在解放初以前,,可稱得上是縣道而不為過。他南去經(jīng)板張集,過三官廟能達鳳臺縣城,;北上過陳廟,,到樂土鋪可去蒙城縣城;也可經(jīng)闞町集到阜陽城,。如今就是這條看來不起眼的道路,,卻曾承載了不少與鳳臺縣相關的人文情懷。遠的不說,,就近現(xiàn)代而言,。當年,北伐軍最高指揮官為了再次統(tǒng)一中國而指揮大軍北伐,,在勝利班師南下時曾到過皖北鳳臺,,有一支北伐軍就是踏著這條道凱旋南下的。1938年初夏,,日本鬼子從蒙城南犯鳳臺也是經(jīng)過這條道,,幸好當時莊上人提前得到消息全跑了。不過有位村民栽了不少桃樹,,此時桃子即將成熟,為防鬼子偷吃,,走前他耍小聰明全潑上大糞水,,未曾想可惡的鬼子進村后竟用東洋刀把樹全給斜砍成樹茬了。多年后的1948年深秋一天下午,,豫皖蘇區(qū)六分區(qū)十一,、十二團第一次攻打鳳臺縣城的隊伍,也是經(jīng)過此路進軍的,。晚上村民隱約就能聽到攻城槍炮聲,,次日拂曉重傷員就抬到那時還繁華的莊前不遠的板張集。因當時集鎮(zhèn)上僅有中醫(yī)診所,,條件有限而無回天之力,,光榮犧牲的戰(zhàn)士們也就長眠在這塊沃土上了。也就是這條風華之路,,讓后郭家在中國地圖上有了個圓點,,也使南來北往的人們記住了她。
上世紀父輩那代人歷經(jīng)風云變幻,,雪雨風霜,,而今依然健在的已寥寥無幾了。不過他們在與共和國同步起舞時,,給后代們留下的精神財富是可貴的,。改革開放初期物質(zhì)生活還不豐富,盛夏夜晚人們都會聚在村頭打麥場上乘涼。流螢飛舞,,微風徐徐,,天遠地空,月光下“圍爐夜話”,。時常聽到的就是,,淮海戰(zhàn)役時作為擔架隊員,有的差點就留在“徐州云龍山上天天看風景”,。我二伯說得更為風趣,,淮河防汛禹王壩破壩時,要不是鳴槍示警,,防守一夜的民工再去庵棚里拿蒸好的饅頭再跑,,可能他早就“到洪澤湖跟魚當鄰居”了。有位參加抗美援朝的復員回鄉(xiāng)后,,年齡大了未娶上媳婦,,常自嘲說要不是有紀律,早就同駐地姑娘結下百年之好,。當然這代年輕人中,,最多的還是為響應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的偉大號召,參加了新中國治淮隊伍,。作為民工他們大都參加過西淝河疏浚,、潤河集閘壩工程,有的還到了皖西參加佛子嶺水庫工程建設,。不過干治淮最長的要數(shù)我父親,,連續(xù)長達十二年之久才回鄉(xiāng)。他們這一代年輕人在崢嶸歲月里和激情年代,,不論走到哪,,也不論走了多遠,千山萬水,,路途迢迢,,終記得來時路,終都又回到了夢繞魂牽生養(yǎng)他們的這塊地方,。如今已離去的父輩們的墳冢都在莊前莊后田野里,,依然在守衛(wèi)著后郭家。
地處在淮河平原最南端的后郭家,,20世紀70年代末以前村民種的地大都是旱地,,生計基本上靠天吃飯。為了過上魚米之鄉(xiāng)般的好日子,,20世紀80年代初村民們聽從政府號召“旱改水”,,和全鄉(xiāng)人一道經(jīng)過兩個冬春,,男挖女抬,風餐露宿,,披星戴月,,終于在平地上開通了一條穿莊而過的幸福大溝(永幸河灌區(qū)配套工程),接著又憑著勤勞的雙手開渠修涵,。從此,,莊上人種地,旱能灌澇能排,,還種上了高產(chǎn)的水稻,,過上了旱澇保收的日子。后來我去到外地謀生,,隔了好多年才回鄉(xiāng),。當時望著闖入眼簾的村莊,滿目紅磚青瓦大走廊房,,土坯矮墻草房蕩然無存,。人們衣鮮食豐,倉滿糧足,。于是情有所動,,連夜欣然命筆,寫了篇通訊《騰飛吧,,后郭家》投給縣廣播電臺,,不幾日便發(fā)表。這可能是后郭家第一次出現(xiàn)在中國官方的媒體里,,當村民們在有線廣播里聽到文章時,,人人喜笑顏開,,臉上布滿春光�,,F(xiàn)如今莊上早已小樓房鱗次櫛比,道通路暢,,溝亮水清,,魚蝦暢游,草青花紅,,綠竹相親,。年輕人亦工亦農(nóng),老者庭院經(jīng)濟有方,,生活殷實安逸,。
滄海桑田,時光流遠,,這片質(zhì)樸而又有厚重感的村落,,她的村民不管是先人還是今人都是勤勞有情操的,,村落而沉是因開發(fā)煤炭資源為社會做貢獻所至。但愿千百年后她還能留在世人的記憶里,,也知其何故而入水底,。
(郭毅挺)